野人的碎花裙

星期六突如其來找出了這齣港劇的主題曲《夢裡是誰》來聽，一聽欲羆不能，乾脆重看一遍。很高興十五年前心中的第一，十五年後還是心中的第一，不變，但心裡卻轉了好幾折。

 

 

香港亞視製作的《我和殭屍有個約會》共三部曲。國中看完第一部，驚嘆到無可復加的地步，也膽小得直到約大學或工作初期才敢看第二部與第三部，深怕後兩部毀了心中的經典。幸好第二部雖有些小失落但不失水準（看完後對馬家女人除了敬佩還是敬佩，只能讓人仰望），第三部則不予置評。最鐘愛的還是第一部。

奇怪的是這次重看，第二部竟一度超越了第一部的地位。雖然好多經典畫面都還記憶猶新，但也有好多細節忘了。十五年的記憶朦朧，這次重看也是一種勇氣。一直以來關注的都是馬小玲和况天佑的感情線，一直以為他們的戲份很吃重，重看才知道其實第一部前半段况天佑和王珍珍的對手戲更多。突然之間一度想念王珍珍戲份大幅縮減的第二部。我幾乎想不起來當年第二部帶來的失落感，直到看了某網友的劇評後才如夢初醒。是的，我也討厭第二部前世因綠宿命的設定，更喜愛馬小玲與况天佑兩人第一部時愛了就是愛了，沒有什麼前生情債緣孽的牽扯羈絆。

很快地劇情漸入尾聲，來到大部分人所詬病但卻是至今我最難忘無可超越的結局。一如十五年前一樣熱血澎湃激動難平。確實五星的出現有些突兀（若像韓劇《太王四神記》或電玩《仙劍奇俠傳》那樣，男女主角歷經一次次的事件危機，每化解一次便找到一位五星後人，會更有可看性。）與萬世情緣的舖陳也有些詭異，但誰會想到一直被視為大魔王的山本一夫竟然是萬古年前的救世勇者，今世卻成為宿敵的傀儡。一時之間角色錯位，不論是五星勇者還是聖女都是萬古前世的因果，唯獨主角的馬小玲和（被誤認的天勇者的）况天佑，在今世拯救世界末日阻止葬月儀式裡只是兩個莫名其妙被捲入的配角而已，萬古年前根本沒有他們。類似的反轉劇情，我還沒看過。我非常非常喜歡這一非關宿命隨機的設定。誰說前世救世的勇者，也會是今世的勇者？今世自然有今世的勇者。就像劇裡許仙轉世的金正中，在白素貞心裡他就是金正中，不是許仙。也難怪到了第二部發展出馬小玲與况天佑的前世秦朝恩怨不免失落。沒辦法，《我和殭屍有個約會》三部曲說的其實都是「命運」的故事。

 

 

《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的成功之處在於他扭轉了傳統以來道長與殭屍的形象。劇情設定上，捉妖除魔守正僻邪有兩派：南毛北馬。「毛」指的自然是我們熟悉敬愛的林正英毛小方道長了。這齣戲的開頭也明示是向毛小方致敬，不管是開頭馬丹娜在毛小方墓前的祭拜，還是毛氏傳人求叔在該劇作為疑難雜症解題的顧問、乃至劇末五星勇者之一的羅開平的穿著打扮、道法手勢口訣皆是。「馬」則是這一齣戲的主角，女主角。馬家傳統是傳女不傳男。誰想得到由女孩子來抓鬼呢？而且這個女人，馬家第四十一代傳人馬小玲，一頭時髦捲髮、穿著非常之短的短裙秀美腿，連冬天也照穿不誤，還愛錢拜金，口頭禪是「別跟我講興趣，講錢」。她的捉妖道具更妙，太陽眼鏡是照妖鏡、化粧箱是工具箱、蜜粉盒是指羅盤、噴霧液噴得是牛眼淚、愛心小手變成佛印、一顆顆色彩繽紛的紙星星是神龍的召喚。但是這個女人，和所有的馬家女人卻有一個可怕的詛咒：「不能為男人掉一滴眼淚」，否則法力盡失。

殭屍也不是我們以前認識的，畏光、四肢僵直，只能跳不能走，額上貼個符就不能動，生人暫時停止呼息就沒事。戲裡的殭屍不老不死，好像練瑜珈那樣，幾歲變成殭屍，身體容貌就永遠留在那時候，六十八歲的况復生永遠只能停留在八歲。殭屍也有等級之分，高級殭屍不怕光，以血維生，如果吃食物就會拉肚子，肚子餓時兩個長長的牙齒會跑出來。除此之外，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一樣有喜怒哀樂，一樣擁有一顆平凡的心。不老不死讓他們特別寂寞。殭屍突然不再可怕，而是可憐，於是我們看到的是不敢愛鬱鬱寡歡的况天佑，但至少還有况復生相伴六十年，相互聊慰。

山本一夫就沒那麼幸運，在失去摯愛太太後，把女兒山本未來變成了殭屍，以為一世作陪永不失去，換來的是女兒一世的怨恨與他的殭屍國度夢想。但也是出於對女兒的愛，他甘願放棄五十年的殭屍國度夢想（應該說這個夢想本來就是為了女兒未來的），甚至於回到過去時，他也謹遵遊戲規則，未改變二次世界大戰的結局，對一個愛國軍人來說，這是很困難的事，可惜因况天佑的感情用事，功敗垂成，最愛的女兒未來還跌入迷失在時空之中。萬古救世的天勇者難道因為殺氣太重，所以這一世要如此受苦？

光看第一部的中心價值：「如果愛一個人就不能自私地把對方咬成殭屍」，山本一夫註定是可憐的反派角色，同時說明為什麼况天佑不得不將垂死的王珍珍變成殭屍後會失心瘋，也讓那個不能哭的女人掉下了令人心碎的第一滴淚。但是，正如王珍珍所說的，也許他們只要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並不介意變成殭屍。兩隻相愛的殭屍不老不死到底幸不幸福？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山本未來和堂本真悟應該要是很幸福的一對殭屍戀人，若不是他們太執著於自己不是普通人，鑽牛角尖。如果求叔早一點發明殭屍美砂銅，他們應該會很幸福的。也許就這樣吧，平凡的想要不凡，不凡的想要平凡。正是這樣的價值觀讓戲裡除了碧加以外的殭屍都很不快樂。

說到感情，天師與殭屍是天敵，天敵相戀有衝突性有話題性，而且還是不能談戀愛的女天師和不敢談戀愛的殭屍，實在教人不期待都不行。不能談戀愛的馬小玲把空虛轉移在購物上，也寄託在摯友王珍珍上，王珍珍幸福她就幸福。不敢談戀愛的况天佑面對王珍珍的溫柔善良，想起的是六十年前他所辜負最深的女人阿秀。在眾人的期盼與壓力下，半推半就下接受了王珍珍，成為了戀人。但是王珍珍的好卻也是一種壓力，不能傷害她的壓力。重看後雖然發現况天佑與王珍珍的對手戲或談情戲很多，但况天佑的想法始終不是「我愛她，不能傷害她」，而是「她太好，不能傷害她。」比不上况天佑和馬小玲片刻短暫的輕鬆相處。至少我會希望和另一半相處是自在無負擔的，這比另一半有多好來得重要。而且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敵人，他們確實在身份上對立，但面對天地人六道眾生種種神玄之事反而能彼此理解，更何況還一起共患難。這是我認為王珍珍和馬小玲最大的差異。若不是山本一夫相逼，王珍珍大概終其一生都不會知道况天佑的殭屍身份。這也是况天佑最果決的第一次。

很喜歡他們在客廳裡一起玩電視遊戲的那一幕，他們開玩笑地說乾脆他們聯手開公司，馬小玲只要在家收錢，况天佑出外抓鬼除魔。其實我挺期待劇情可以朝這方向發展。要當天師的男人自然不能太弱，殭屍不僅不弱還暴強，真合適。話說回來，馬小玲的法力道行設定得有點偏弱，私心希望可以像《第一武將》那麼強。想一想，天師工作經常以身犯險，時時刻刻都在賭命，有一個人，不，是殭屍，在危急時刻總是出手相助，屢破險境，真是值得依靠。尤其那隻殭屍寧願作一輩子的殭屍受苦，也不願放開自己的手。是誰都很難不愛這隻殭屍。但馬家的天職、馬家的詛咒，還有珍珍，馬小玲只好一躲再躲，一避再避。

同樣，况天佑也拼命在避馬小玲，這個相處時候讓他感到最輕鬆的女人。越接近她就越知道她是極其心軟的人。很喜歡馬小玲收况復生的那一段。况天佑在門外痛苦絕望，開門了，「你可以進去看復生了」，他先是一愣才會意，又驚又謝地衝進房內，是求叔的努力，也是馬小玲的心軟才有這一線生機。同時，也越心庝她的壓抑，她的逞強，她的不能哭。明明是普通人，卻得活得那麼不普通。「別人難過可以哭，她的眼淚卻只能往肚裡吞，每次我看到她這樣就越不開心。」

不過，這齣戲的經典「死不放手」畫面，在這次重看時突然覺得那不必然是况天佑愛馬小玲的佐證。換成王珍珍，况天佑也不會放手，只是剛好陪他回到過去改變歷史的女人是馬小玲而己，但也只有趨魔龍族的人才有能力陪他共患難。所以才說這是馬小玲和王珍珍最大的不同。要說况天佑愛馬小玲的話，除了情關幻境外，我覺得是這句：「這是（做一個普通人，戀愛、結婚、生子）你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至於王珍珍，一如前世善良完美聖潔，但在感情上卻過於一廂情願。「在日本他那麼拼命保護我，一定是對我有好感。」這就像我說他不放手的女人不必然只會是馬小玲一樣，換作是其他女生同樣的情況，他也會拼命保護，這是况天佑的個性，也因他的不死之身無懼強化此一性格。她的愛沒有錯，要怪况天佑的優柔寡斷、拖泥帶水。對方越是不求回報的愛越是沉重，越是責任，尤其還把她變成了殭屍。向王珍珍求婚也是况天佑罕見的果決。正如堂本真悟所言：「殭屍當得太久，愛與責任很難分得清楚。」直到婚禮被破壞，她自己竟然鬆了一口氣，自己騙自己多傻。至於王珍珍和山本一夫的萬世情緣，很可惜劇情上真的交代得不清楚，但依然可以從幾次的對手戲中感覺出來矜持的王珍珍在與山本一夫相處時比較自在放得開，敢說自己內心的想法。可能是太愛所以太怕，患得患失，對况天佑只有在心酒的催化下才大膽向其吐露真心話。

再回來說劇本，中段他們企圖回到過去改寫歷史，註定失敗。想想看，如果歷史改寫成功，男女主角不會相識，還有戲唱嗎？又或者成功了，但馬小玲卻永遠迷失在時空之中，但跟男主角根本不相識，男主角怎麼救她？想來想去，真的只能設定為况天佑感情用事，死不放手了。是的，改變歷史的代價就是要失去寶貴的回憶，也才造就了第一部曲裡的另一經典男女主角合唱〈只要共你活一天〉。還是一句，可憐的山本一夫。幸好劇末最後最後，如來佛祖和觀音菩薩合力給了况天佑一個願望。遍地戰友的屍體，他抱著垂死的心愛女人，想也不想地說：「我希望改變六十年前的歷史，山本一夫和况國華都沒有被殭屍咬。」縱然他們所有人都將失去寶貴的記憶，但只要看見waiting bar裡嘉嘉大廈的每個人開心的笑容、變老的堂本真悟與堂本未來幸福的笑顏，還有老闆娘小菁和素素意味深長的眼神，一切就值得了。要相信有緣的他們一定還會有新的故事。

 

 

寫於Norman Park QLD Australia